盛珉鷗不是個會安慰人的性格,只是靠在門后,轉動手杖,沉默地任她哭泣。而他的副手,一位年輕的女律師則有人情味得多,連忙上前抱住楊女士輕聲安慰。
這氣氛太壓抑,楊女士也很容易讓我想起我媽。同樣無助又悲傷的女人,被不公的命運與世道玩弄。
我媽最后也沒討回屬于自己的公道,獲賠二十萬,對方卻無法一次付清,像擠牙膏一樣一年還一萬,再一年還兩萬,到我坐牢,還有十萬沒還清。
后來有一次我媽來看我,無意中提起對方,說是錢終于還清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對方良心發現,竟然多打了十萬給她。
“應該是突然走狗屎運發了大財,哎,真是好人不好命,禍害遺千年。老天要是開眼,就該一道雷劈死這些妖魔鬼怪。”
她話里有話,意有所指,我只當沒聽懂,迅速跳過了這個話題。
“還有五分鐘開庭,楊女士您如果堅持不了,我可以申請延期。”盛珉鷗看了眼腕表,“只不過這樣一來,您和您女兒拿到賠償金的時間也會有所延后。”
楊女士聞言手里攥緊紙巾,忙不迭搖頭:“我可以我可以,不用延期!”
盛珉鷗一開始就沒想延期,甚至對楊女士的哭哭啼啼很是不耐。他客客氣氣給出選擇,又輕描淡寫拋出利弊,不過是為了讓對方跟著他的思路走。
楊女士被他一驚,眼淚索性也不落了,丟掉紙巾,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平復心情。
再次開庭,王有權的情緒經過法警的普法教育,同樣恢復平靜。法官問他還有沒有要說的,他只是搖頭。
法官一敲法錘,宣告進入舉證環節。
盛珉鷗站起身:“法官閣下,申請傳喚一號證人李俊山,他和本案被告王有權一樣,也是一名貨車司機。”
名為李俊山的貨車司機在法警指引下坐進證人席,又由法官助理引導宣誓。
發下不可欺瞞的誓言后,盛珉鷗展開了對他的詢問。
“請問你的職業是貨車司機嗎?”
長相粗獷的男子點了點頭:“對。”
“你為你的貨車購買過安起保險公司的保險嗎?”
“買過,保額是兩百萬的。”
盛珉鷗拄著手杖,來到證人席前:“你仔細看過保險條款嗎?”
“我粗略看過。”
“你知道自己的車如果在超載情況下發生事故,哪怕一公斤,保險公司也有權不賠嗎?”
李俊山一愣:“我不太清楚。我們這行比較特殊,只要運貨,很少有不超載的,你說一公斤都不能超對我們來說也太苛刻了……”
被告律師驟然站起:“反對……”他癟了半天才找到反對理由,“原告律師詢問的情況不能套用本案!證人并非此案當事人,他的話不具備參考性。”
盛珉鷗似乎早有準備,看向法官,流暢道:“他的確不是當事人之一,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了其中一名當事人所從事行業的普遍現象。通過讓陪審團了解這個行業的細節,我們可以更快梳理清楚這起案件的關鍵問題。”
法官思考片刻,道:“反對無效。”
被告律師不甘不愿坐下。
這要不是嚴肅的庭審,我簡直都要為盛珉鷗的強勢表現歡呼鼓掌。
第36章 拿捏我的感覺是不是很爽
盛珉鷗的詢問繼續:“你方才說超載在你們這行很常見,能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
李俊山看了看在座眾人,嘆氣道:“因為我們這行,運費都是根據貨物重量多少來計算的。裝貨裝越多,賺得也越多。如果一輛車能裝200噸貨物,每噸10元,單次我只能賺兩千,一個來回也不過四千,扣除車輛保養,路費,油費,差不多能剩下一千多。拼死拼活一個月接十單,也就萬把塊,每個月我還要還車貸,還完這一輛,差不多又要買新車,不超載,不超載怎麼行?”
盛珉鷗握著手杖,半晌沒聲音,法官疑惑道:“律師,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嗎?沒有的話對方律師將進行交叉詢問。”
盛珉鷗凝視著證人,看起來不像是出神,更像是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他的視線太過專注,甚至有些陰沉,叫李俊山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盛珉鷗毫無所覺,視線不偏不倚,緩緩道:“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所以在你們的行業,很少有人不超載?”
李俊山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問自己,伸出手擺了擺,用十分篤定的語氣道:“不敢把話說那麼死,但九成九都超載,不然沒法生存的。”
盛珉鷗頷首道:“我沒有話要問了。”
他坐回控方席位,接下去對方律師無論問證人什麼,他都反對,哪怕是一句輕松地由淺入深的閑話,他也會以“問題與本案無關”為由反對。對方律師被反對得心浮氣躁,完全叫他打亂了節奏,陪審團也因為頻繁的打斷而無法靜下心好好聽證人的發言。
“你剛才說你粗略看過合同,也就是說你看過合同對嗎?”
李俊山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是。
”
“你也知道超載確實違法。”
盛珉鷗在座位上舉了舉手杖,道:“反對,證人超不超載和本案沒有直接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