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看到倒反天罡的一幕:
二爺屋里的三等小丫頭,名叫果兒的,正揚手將手里的小玻璃瓶扔在地上,對三爺說:
「哪家的爺們圖賴丫頭們的幾文錢,這桂花米露我不賣了,你想要,就自己撿去!」
三爺手里捏著幾十個錢,怔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垂下眼皮,慢慢地彎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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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走過去,一伸手,將果兒推得一跤跌倒。
然后搶在三爺之前,撿起桂花米露,劈頭蓋臉往她身上砸。
接著,左手掐腰,右手把三爺撥拉到身后,手指戳到果兒鼻子上:
「三爺是府里的主子,你也敢跟他大小聲,仔細折壽!這桂花米露是舅老爺從高句麗帶回來的,你怎麼有?走,咱們到老爺跟前對質去!」
果兒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心虛嘴卻硬:「這是二爺賞我的。」說完不敢看我,飛快地跑了。
我朝她背影呸了一聲,才問:「三爺,你沒事吧?」
三爺今年才十一歲,比我矮一截,他震驚地仰望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那瓶米露是果兒從二爺處偷來的,三爺看見了,想買來給姨娘祭祀。
兩人談妥了四十文,三爺拿出一串五十文,才想數錢,果兒就要全部搶走,他不給,果兒就折辱他。
我摸摸他的頭,心想,這輩子,我絕不讓他落得那樣悲慘的下場。
他住在老爺書房外的一間小小抱廈,除了我,還有兩個二等丫鬟伺候。
她們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對不受寵的小主子十分敷衍。
見我拉著三爺的手回來,她們馬上就不高興了,譏諷我想攀高枝兒。
我指著空蕩蕩又到處落灰的屋子:
「好好好,姐姐們不想攀高枝兒,都腳踏實地的。那你們倒是說說,三爺屋里的仿汝窯青花瓷盤擱在哪兒?搪瓷的小口瓶兒又在哪兒?還有那生霉的鳥籠子,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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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倆對視一眼,也都心虛,繼而怒道:
「我們是伺候三爺的,難道是看屋子的不成?你是個細心的,你倒是說說,這些東西都在哪兒?」
說完,她們都笑起來,似乎覺得問住了我,畢竟,我是第一次來這屋里。
可我只是一邊給三爺倒茶,一邊倒豆兒似的,準確地說出了每一樣物件的所在。
我前世能做到一等丫鬟,沒有敏銳的觀察力和出眾的記憶力,我靠什麼吃飯?
我一下子就鎮住了這兩位副小姐。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在吵架。
跟乳娘吵,跟廚房吵,跟針線房吵,跟門房吵。
前世的記憶幫了大忙,我拿捏他們的短處,易如反掌。
于是就吵來了三爺應得的月銀,嫩嫩的蛋羹,厚實的冬衣,賣針線活的渠道。
三爺小口小口吃著蛋羹,看向我的眼神,幾乎都帶著崇拜了。
當晚,那倆丫鬟嘲諷我長得像「豬頭」時,他不悅地將手里的茶碗頓在桌子上:
「你們再罵連翹姐姐一句,我就帶著你們去見老爺,到時候,你們只跟他說話!」
「三爺,你……」她們震驚地瞪大眼睛。
因為,這是唯唯諾諾的三爺,第一次擺主子的威嚴。
我當時也很驚訝。
很久以后,三爺才扭扭捏捏地告訴我,自他出生,所有人都要他謹小慎微、卑躬屈膝地活著。
可那一天,我打果兒、罵丫頭,從他最親近的乳母到不見面的門房,都被我罵得老老實實。
他意識到,人得有點烈性,才不算白活一場。
倆丫頭不敢明著頂撞他,只是小聲嘟囔:
「……一個丑丫頭,老爺見了,未必不嫌她丑,得意什麼!」
嗯,丑丫頭。
第二天,我就消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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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水靈靈地站在大家面前時,所有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乖乖!這還是那個腫豬頭嗎!分明比畫上的仙女還俊些!」
「若是二爺看見了,這可不得了!」
「是啊,怎麼就分到三爺這里來了呢。」
三爺本吃早飯,聞言頓住。
在看我時,眼里多了懷疑。
我潑辣、爽利、能干,是最上等的丫鬟,卻到了他屋里。
若我如剛來時那般丑陋,也說得過去,可我分明模樣不差,合該去伺候得寵的少爺。
所以,他懷疑,我不是來伺候他的,是來監視他的。
我感受到了他的懷疑,不僅不生氣,還很欣慰。
太好了,我家主子雖然懦弱,但是腦子不笨。
他一連幾天有點避著我,直到我拉住他,直截了當地問:「三爺,你覺得我漂亮嗎?」
他啊了一聲,說不出話,臉卻不知為何有點泛紅。
我又問:「你覺得,我應該擠到二少爺屋里,給自己掙個姨娘的前程,是不是?」
他沉默了良久,才說:「……我姨娘就是那樣做的。」
是啊,他的生母香姨娘,就是搶在主母前面爬上了老爺的床,后來開臉生少爺。
可是香姨娘的下場呢?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最終達成一致:
他努力讀書,為香姨娘爭一口氣,也給自己爭ṬųṬû話語權,以后抄家破產,也有個活路。
這樣,等再過幾年,他就給我放籍,讓我見識天地廣大。
有了這個目標,本來對書本不怎麼感興趣的他,竟也加倍努力地挑燈夜讀起來,于學問上進益飛快。
甚至有一日,他放學回來,高興地扔了書包,就來拉我的手:「連翹姐姐,先生夸我對聯對得好,比二哥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