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淡笑。
未來的天子生母,也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吶,我若是她,必然不會再感謝這樣的我。
可若她與蕭岸不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會選這樣的一條路。
10
我入宮三年后,誕下皇子。
蕭岸很高興,親自為皇子取名,擬了幾個字拿不定主意,來問我們的意見。
褒似云柔柔一笑:「臣妾也不知道哪個好,陛下還是問問皇后娘娘吧。」
蕭岸于是看向我。
我說:「睿就很好。」
蕭岸笑著點頭:「的確,朕也覺得這個字很好。」
于是皇子定了名諱,蕭睿。
蕭睿剛滿百日,蕭岸便冊封他為太子。
中宮嫡出,身份正統,沒有人有異議。
因醫女有功,我將她送到了蕭岸的身邊。
蕭岸還有些擔心,我說:「陛下若不放心,就讓她先做一個女官吧,等日后她為陛下調養好了頭疾,陛下再冊封。」
蕭岸沉吟,半晌道:「可是宮中并無女官。」頓了頓,「自來也沒有女子為官。」
「那是以前。」我說,「陛下推行新政惠及萬民,女子自然也在其中,封女子官職品級,容她們進宮任職,未嘗不可。
「朝廷守舊一派總以禮法非議新政,陛下要做開明圣主,當行亙古未有的決策。」
蕭岸失笑:「讓女子做官,難道就是良策?」
「自然。」我點頭,「甚至不僅如此,也當開放民風,許女子二嫁,下堂妻不進庵堂,失夫者不必守節,無子者不得被休,失貞者不浸豬籠,夫若有失德之處,妻也可上達訴狀,請公法處置。」
我話畢,一室寂靜。
連蕭睿的哭聲都小了。
褒似云睜大了眼看我。
她一定覺得我在說瘋話。
但是蕭岸卻不動聲色,他只是吩咐褒似云帶孩子先下去,隨后讓我送他一程。
夜明星朗,這是我與他第一次在宮中同行。
「所以,這才是皇后的目的。」他說。
ťüₙ我沒指望瞞過他什麼,我的心思如此淺薄,以蕭岸的心機,此刻應該已經猜透了許多事。
「我聽說,你母親是因病去世。」
我停下腳步,面對他:「我的母親,死時不過二十七歲,她一生育有三子,除了我,剩下的兩個都沒有活下來。
「我的大弟弟,三歲那年因頂撞了祖母,被祖母罰跪祠堂,后得了風寒,高燒兩日后沒了聲息。
「我的小妹。」我頓了頓,咽下一點酸澀,繼續道,「……我的小妹,出生便是死胎。」
蕭岸驚訝:「為何?」
他大約以為王氏高門,我娘應該受盡呵護,孕期必然能得到很好的照顧。
「陛下。」我說,「若是一個女子活得窒息,白日不得自由,夜里不能成眠,那當然不要指望她生下健康的嬰孩。」
蕭岸聞言沉默一息,隨后問:「后來呢?」
我轉身繼續向前,口中道:「后來她產后虛弱,形銷骨立,死在某個夜里。那時候我尚在夢中,不知她已悄然離開,隔日我去給她請安,才被告知她沒了。
「她死得不體面,葬禮從簡,王家未設靈堂。」
今夜的月格外亮,我腳步緩緩,踩著月白。
和多年前的那一夜格外像,我踩著月光,扒開了她的墳,將她尸骨挪與我小妹一起。
死胎不吉,小妹獨自被葬在無名崗,母親寂寞,希望她能陪著。
只是這些,沒必要再跟蕭岸說了。
「陛下,這便是我的原因。」
世家名門淑女,也有不堪的過去,甚至,無法磊落地告知夫君一切過往。
11
蕭岸最終設立了女官,并將和離休妻之類律法做了調整。
雖然沒有完全按照我的心愿,我已經滿意了。
我明白這對他是怎樣的為難,他要挑戰的除了世家,還有新貴,甚至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那些天子門生,人人都在勸他放棄。
「此策,無益國體,反動搖民心。」折子上這麼說。
蕭岸擱置,沒有處理。
我爹聽得消息,入宮問我可知陛下為何會有此等心思。
我說:「此等心思,又礙著父親什麼事呢?」
我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他定定盯著我瞧,像是第一次認識了我。
「阿芙。」他說,「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不要任性。」
我聽后忍俊不禁。
這話當年他常對我母親說,如今又對我說。
我笑:「父親放心,我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反倒是父親,似乎總忘了我是誰。」
我爹一愣。
「來人!」我吩咐,「送王仆射出宮,日后未經傳召,不得進宮!」
「阿芙你!」我爹怒發沖冠,「你放肆!」
我冷冷一笑,并未與他再說,轉身離開。
皇后的鳳衣一向華麗,我爹竟然還看不清,我如今穿著何物。
我爹狼狽出宮,回家大發雷霆,值兄長回來與我說,家中其他長輩都勸他要對皇后娘娘恭順。
「族長也說他不該對娘娘你無禮。」
我撥弄著庭院花枝,笑言:「族長嗅覺總是格外地靈。」
我爹看不清,但是族長大約心知肚明,如今王家一門,早今非昔比。
歷史浩瀚如海,多少公侯世家最后都煙消云散,緣何不能多一個王家。
盛極必衰,物極必反,此為世間顛撲不破的道理。
女官設立兩月后,蕭岸封云娘為云妃,住襄陽宮。
襄陽宮,是曾經褒似云住過的宮殿。
我聽到這個消息,想笑,后又嘆息。
襄陽有夢,夢在神女。
蕭岸有自己的執拗。
12
又一年,太子漸長,有朝臣提議太子應移居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