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列車已到達蒼城北站，請拿好您的行李和貴重物品，從列車前進方向右側車門下車……」 正瞇眼打盹的華玲，聽到動車到站的語音提示，一激靈醒了。她趕緊收拾行李，馱著鼓囊囊的大背包，右手推大號行李箱，左手又還拎著兩個同樣塞得鼓脹的布袋，急匆匆從窄小的過道擠出去。她的背包撞到座位上乘客的腦袋了，那人嘟嚷著，華玲著急下車，也顧不上道歉了。 華玲沖到動車門口，終于趕上排隊下車的隊伍，又因身體慣性，她沒站穩，上身往前栽去。  「你干嘛呀？」前面的姑娘猛地回頭，杏眼圓睜，怒目而視。  「對不起！對不起！」華玲趕緊道歉。 姑娘正要說什麼，又立即住了嘴，嫌棄地睨她一眼，一甩頭走出去。她的髮絲撩到華玲的鼻翼，華玲只覺得鼻間充溢著一絲甜香。  「真好聞。」華玲不禁深吸了一口。 在自動扶梯口排隊時，華玲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逡巡，剛才那姑娘正站在欄桿邊用紙巾擦手肘和胳膊，似要撣走什麼不潔物，那正是剛才華玲撞到的地方。 一瞬間，華玲的感覺很不好。 安勇強彈掉煙灰，焦躁地站在出站口。他不過剛到 20 分鐘，卻感覺已經等了兩小時。他不明白華玲為啥一定要他來接，她又不是第一次來蒼城看他，又不是不認識路。「女人就是事多！」安勇強輕喟一聲。 摁滅煙蒂后，安勇強又朝出站口的人流瞥了一眼。華玲出現在視野里。她面容憔悴，神情蔫耷，頭髮凌亂，渾身掛著大包小包，像從 80 年代電影里走出來的鄉下打工妹，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安勇強盯著腳尖，忽然很后悔答應來車站接妻子了。  「又帶這麼多東西，每次搞得像大遷徙，真不懂你……」安勇強一面接過妻子手里的布袋和手推箱，一面輕聲埋怨。 他看得出華玲后背的大背包才是最沉的，墜得她不由得折著腰，但這土氣的大包若挪到他背上，肯定會弄皺他今早剛燙過的襯衣。安勇強沉吟了一下，假裝沒留意到。 華玲不以為意。襯衣、西褲、一塵不染的皮鞋，丈夫這身舒朗的打扮令她精神一振，心中剛才的陰霾也一掃而過。「你來多久了？」華玲笑吟吟的。  「一小會兒。」安勇強答道。他徑自推著箱子往前走，身后華玲氣喘吁吁地追趕他的腳步。安勇強有些不忍，又放慢步子，回頭道：「我們在前邊打車。」  「打車？」華玲撩著嗓子嚷道，聲音里似扎著一根尖刺，「打車得多貴啊，還是坐地鐵吧。」 安勇強皺眉。他不愿想象自己和鄉下打工妹般的妻子一起擠在一群都市上班族中的窘狀。  「沒事，這麼多東西，打車方便。」安勇強簡單地說。 半小時，夫妻倆到了安勇強單位的宿捨。宿捨原是兩人間，同事聽說今天嫂子來，便臨時搬到其他職員宿捨。 安勇強燒水泡茶，華玲忙不迭地打開所有箱包，整理收拾。包里除了給安勇強帶的各種物品，余下的都是兩個孩子的衣物和玩具。 安勇強瞅著那些小衣服，又蹙了眉，但他只是用很隨意的口吻說道：「玲子，你這動作可真快啊，我看家都快被你搬來了。」  「不快能行嗎？」華玲利落地收拾著，沒留心丈夫話里的奚落，「大寶 9 月份就讀一年級了，不抓緊些，這暑假一晃就過了。」 一年多前，安勇強工作變動，被借調到蒼城。雖然蒼城離原來縣城乘區間車也僅個把小時，但畢竟隔了兩百多公里，不能經常回家看倆孩子了。 前不久，華玲提議暑假帶倆寶貝到蒼城來住一段時間，雖然嘴里說的是慶祝大寶幼兒園畢業一家四口過個有意義的暑假，實際也動了其他心思。二寶現在馬上也斷奶了，華玲想利用這個暑假在蒼城看看有沒機會做點小生意。 從前她開服裝店的積蓄在這兩年懷孕、生二寶的過程中，花得差不多了。一家四口僅靠安勇強一月不足 5000 的工資，肯定是養不活的。現在孩子斷奶，必須開始慢慢找門路了。  「先別收拾了，出去吃飯吧。」安勇強說。  「算了，外面太貴，弄碗泡面吃得了，然后我們去找房子。」華玲說著，轉身走進廁所。 洗了一把臉，華玲抬眼看鏡中的自己時，驀地發現🐻前一攤奶漬，雖然印在淺色 T 恤上，不是很分明，但仔細一看還是能瞧出的，何況那股子甜腥味。 華玲猛地想起下車時那個漂亮姑娘欲言又止卻嫌惡的目光……又看著鏡里自己面容枯槁的樣子，華玲后背一片冰涼。一個困惑瞬時飄過腦際：「我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你好了沒？」安勇強在門外不耐煩地喊。